艺评丨贺有德:“走神”: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读王跃文随笔集《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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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神”:思接千载,视通万里
——读王跃文随笔集《走神》
文丨贺有德
王跃文首部历史文化随笔集《走神》上市后,引发了众多读者的关注。本书分为三辑,“大人们的坏脾气”,目光瞄准古代那些“坏脾气”的官员“大人们”;“权杖与华表”,镜头对准康熙、雍正、乾隆等君王的虚情假意或独断专横;“仁者·君子·凡人”,视线移向孟子、庄子、“竹林七贤”等思想家或知识分子。全书共收录王跃文探究历史和思索人生的32篇随笔,堪称多年心血的结晶。
《走神》这书名吸睛,简明而深邃,令人一见便心生欢喜。此处“走神”非走神,乃是王跃文浸淫历史文化多年,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用心用情用功之写照;即使下笔成文,也是如此,古今中外,旁征博引,为己所用,“并不怎么讲章法”却自成章法。难怪著名作家韩少功特别喜欢:“如果把这本书的内容打90分,我觉得书名可以打120分。因为在人工智能的时代下,人对自己思维状态的认识,这个书名破了题,特别好。”人工智能时代,AI、机器人、人工智能是不“走神”的,只有“作为有生命的人,我们的状态经常是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恍惚、一会儿逻辑严密,一会儿走神。”但这未必是坏事,因为“走神”能给人灵感,写作者特别需要这种状态。
在《自序》里,王跃文透露写作《走神》玄机:“我自小失眠,数羊、背书、冥想,都没有安神催眠之效,我就常常走神千古之外,或是万里之遥。我有时会把失眠走神的胡乱思绪记录下来,形成并不怎么讲章法的短小篇什。”王跃文透露的这种独特的写作状态,一语道破《走神》诞生的因由;同时,“并不怎么讲章法”却是过谦了,或者暗示了某种写作玄机——不有意更不过分讲究行文章法而自成章法;“短小篇什”也是相对而言,《走神》的32篇历史文化随笔,大多是名副其实的短文,短小精悍,而《曾经东洋观清俗》《杂书谈》《甲申事》《康熙君臣杂说》《我们把肉体放在何处》《虚与实》《融入大地》七篇却是地道的长文,收放自如,有广度,有深度。
第一辑中的《大人们的坏脾气》,戏说“大人们”晚清名臣张之洞张大人、咸丰年间两广总督和东晋殷洪乔殷大人的“坏脾气”,先说同类,脾气再坏,总有“死穴”——见皇上;再说异类——苏东坡的“通达可爱”,不像“大人们”那般难侍候,对比鲜明,道破天机,直击要害。《素材与灵感》题目新鲜别致,笔法也是如此:评说康熙年间的佛伦从山东巡抚到川陕总督,从“我很感兴趣”到“皱眉头”到“总不是味道”到“大打折扣”,叙事跌宕起伏,评说有理有趣,前后呼应,古今观照,自成高格。
第二辑中的《天子见农夫》写乾隆皇帝出巡山东,心血来潮见“农夫”,以小说家的笔法,从小说的角度,宕开一笔,“按写小说的路数去虚构”,然后揣摩心理,精准推理,条分缕析,层层深入,收放自如,出人意料,如小品般妙趣横生,却又鞭辟入里,冷嘲热讽,含而不露。《伏尔泰和年羹尧》中,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一西一中,一文一武,横向展开,围绕两人的命运,硬生生拉到了一起,印证乐极生悲,祸福相依,皆因两位皇帝找借口、找碴儿成了悲剧人物。
第三辑中的《仁者·君子·凡人》,从题目到行文皆是层次分明,从“仁者”到“君子”到“凡人”,以古鉴今,古今对比,紧贴现实,妙语连珠,深度挖掘,结尾凸显深度。《从女娲到女祸》从“女娲时代”到“女祸时代”,到当下“女祸时代悄然结束,女娲时代卷土重来”,立意新颖独特,引经据典,高屋建瓴,洞察历史与现实,发人之所未发或不敢发,犀利,深邃,卒章显志,引人深思。
在《走神》里,可以说篇篇自成章法,篇篇精彩。也因此,既能吸引读者一“读”为快,又引领读者有所思,有所感,有所悟。
与“短小篇什”相对应的七篇长文,漫游历史长河,仰望历史天空,观照当下现实,极其讲究章法,或纵向,或横向,交错展开,“如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同时,时刻不忘主题或中心,紧紧围绕主题或中心展开,看似跌宕起伏,却阵脚不乱,让人拍案叫绝。比如《我们把肉体放在何处》一文,纵向为主,横向辅之,前前后后二十问,多角度、多层次深度探究貌似简单的话题——“我们把肉体放在何处?”“他们逃离肉体,欲往何处?”,灵魂拷问,直击人心深处;“……究竟为何而起?”接连五问,深度追加;“人类什么如此害怕自己的肉体?”接连四问,从历史人物着眼,横向展开;“人性的善受之哪里?”从古人至近人,纵向延伸;“孟子的浩然之气存在于什么样的肉体里呢?”貌似奇谈,横向探究……一路纵横,或历史人物,或历史事件,或奇闻轶事,孟子,苏格拉底,庄子,费尔巴哈,释迦牟尼,真假杨朱,拉美特利,管仲,何晏,石崇,王恺,阮籍,刘伶,嵇康,李贽……紧紧围绕“肉体”全方位探究,最后回归当下,直面现实——“新的疑惑又出现了”,而“人世间有多少疑惑经得起追问?人世间又有多少追问会有答案?也许,疑惑本身就是答案”,探究至高潮或者说巅峰,戛然而止,“也许,人类的宿命就是永远只能眼泪汪汪地望着到达不了的彼岸”,收束全文。“我们把肉体放在何处”?在想人之所未想、发人之所未发的二十问深度拷问之后,貌似简单的问题却始终没有明确的答案,或者说根本没有答案,而这比有答案更有深度,更有广度,更能引人思索,留下无尽的遐想……
《走神》名为历史文化随笔,其实更是历史文化杂文,小说家的笔法,史学家的严谨,杂文家的眼光,叙写或评说,情理兼顾,而冷静深邃,直达“灵魂的深”,往往超出寻常高度,让人感慨之余,叹为观止。通览全书,既有历史拷问,又有时代回音,打通历史与现实,引发“人有我有,我有人无”的深度人生哲思。一卷在手,走进历史,回归现实,随着王跃文“走神”,恍惚间,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观历史风云,听智者说道,或恍然大悟,或感慨深沉,不断超越自己,重塑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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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