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杜甫游洞庭 | 汨罗:湖光与天远,直欲泛仙槎

潘刚强     2024-07-15 10:00:58

文/潘刚强

杜甫最后一次行走洞庭湖,应当在唐大历五年(公元770年)暮秋。这个时候的老杜,时而舟游水泽,时而寓居驿楼。归路从此迷,涕尽湘江岸。乱离难自救,终是老湘潭。越是陷入穷途末路之困境,北归返乡的念想越加在他心中点燃。如此悲伤,何以解忧?诗人创作了《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

水阔苍梧野,天高白帝秋。

途穷那免哭?身老不禁愁。

大府才能会,诸公德业优。

北归冲雨雪,谁悯敝貂裘?

汨、湘、沅三江口

舜帝苍梧旷野,洞庭天高水阔。岁在立秋佳日,湖南幕府亲友相聚。《礼记·月令》:“立秋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郑玄注:“迎秋者,祭白帝于西郊之兆也。”湘江之水,直接苍梧。白帝司秋,正行秋令。诗人下笔从“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说起,湖南幕府,本是贤士聚会之地,诸位亲友,多为德业优良之辈,唯我老杜,途穷那免阮籍之哭?身老不禁宋玉之愁。杜甫心中渴望返回故乡襄阳,然而北归之长途远涉,会当冲向风雨冰雪的寒冬困境。长安三万里,天高白帝秋,无可奈何的杜甫,借用“暮秋将归秦”来表达还乡之意,实为诗中末句伏笔。战国时期纵横家苏秦,起初游说秦王,建议兼并列国称帝而治。书十上而说不成,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苏秦最终劝说六国合纵,成就联盟抗秦大业。杜甫以此诗留别湖南幕府亲友,别无他意,借问一声:“北归冲雨雪,谁悯敝貂裘?”

杜甫归心似箭,却又无力上弦。就在这年秋天,他在潭州与名叫李衔的老友相逢,悲喜交集写下《长沙送李十一》:

与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

远愧尚方曾赐履,竟非吾土倦登楼。

久存胶漆应难并,一辱泥涂遂晚收。

李杜齐名真忝窃,朔云寒菊倍离忧。

屈原农场湘江码头

唐至德三载(758年)春,杜甫在长安,任左拾遗。二月,改元乾元。四月肃宗亲享九庙,自长安殿迎九庙神主入新庙,杜甫陪祀。六月局势突变,房琯贬邠州刺史,严武贬巴州刺史。同时,杜甫贬华州司功参军。乾元二年(759年)杜甫由洛阳回华州,沿途所见写下著名的“三吏”“三别”史诗。七月,杜甫弃官携家流寓秦州(今甘肃天水)。他怀念李白,作《梦李白二首》,又有《天末怀李白》,又有《寄李十二白二十韵》。十月,杜甫离开秦州,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同谷(今甘肃成县)。

“与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避难西康州同谷县,这是杜甫一生中最为困苦的时期。他没有得到任何援助,生活困顿,饥寒交迫,骨肉离散,政治上不得意。他唱之以诗,写下《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一):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

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客居他乡,白发乱蓬,天寒日暮,手脚冻皴。如此狼狈,竟与猴子争食橡栗。“我生何为在穷谷,中夜起坐万感集。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就在同谷山村,杜甫意外遇见旧相识李衔。他在《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七)称李衔为“山中儒生”:

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

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

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

呜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

杜甫时年四十八岁,感叹生不成名身已老。而自乾元二年己亥,至大历五年庚戌,眨眼间已是十二秋。两位旧相识的山中儒生,相逢洞庭湖畔,依然是“但话宿昔伤怀抱”:“远愧尚方曾赐履,竟非吾土倦登楼。久存胶漆应难并,一辱泥涂遂晚收。”杜甫时年五十有九,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虽任工部员外郎,郎官遥受不如赐履入朝,南楚浪遊,此非故乡倦畏登楼。回顾十二年别离行踪,越加是“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后汉书·范滂传》载:“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此“李杜”指的是李膺、杜密。杜甫愧叹:“李杜齐名真忝窃,朔云寒菊倍离忧。”李衔何许人也?未见传记。虽说不似诗仙李白,李衔与杜甫在患难之中结成挚友,他倒也落得个君子儒生的美名。

流落洞庭湖最后一次表达“暮秋将归秦”意愿的杜甫,十二年前正是在秦州,写下了思念李白的“梦、怀、寄”组诗。《天末怀李白》最为重要: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孟秋之月,凉风至。秦州地处边塞,如在天之尽头。当时李白因永王李璘案被流放夜郎,途中遇赦,一路放歌洞庭湖。杜甫接连以诗代书,却未见李白回信。不知鸿雁几时到?担忧江湖秋水多。细读杜诗“凉风起天末”起句,恰与同时代的著名诗人刘长卿的诗意相同。刘长卿在《初至洞庭,怀灞陵别业》诗中说:“长安邈千里,日夕怀双阙。已是洞庭人,犹看灞陵月。谁堪去乡意,亲戚想天末。昨夜梦中归,烟波觉来阔。”可见,在唐代诗人中,“天末”凉风会刮起去乡思念。杜甫在《梦李白二首》就曾担忧:“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如今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杜甫深知李白蒙冤放逐,正和屈原一样。李白定会投诗赠汨罗,与屈原共诉冤魂语。

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东汉许慎《说文》载:“汨,长沙汨罗渊,屈原所沉之水。”《一统志》说得分明:“汨罗,江名。在湘阴县北十里。源出豫章,流经湘阴,分二水,一南流曰汨水,一经古罗城曰罗水,至屈潭复合,故曰汨罗。西流入湘。”

“汨罗”特指屈原自沉渊,来自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其辞曰:“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讬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朝秦暮楚时代,屈原坚持“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橘颂》),其爱国直谏的独特人格,成为后世敬奉的典范。

西汉文学家、辞赋家东方朔,创作了《七谏》,由《初放》《沉江》《怨世》《怨思》《自悲》《哀命》《谬谏》七首短诗组成。他最早将“汨罗”写入诗赋,《哀命》曰:“哀时命之不合兮,伤楚国之多忧。内怀情之洁白兮,遭乱世而离尤。恶耿介之直行兮,世溷浊而不知。何君臣之相失兮,上沅湘而分离。测汨罗之湘水兮,知时固而不反。”既表现了屈原忠而被谤、信而见疑、无辜放逐、最终投江的悲剧一生,也表达东方朔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心境,反映了正直之士普遍的遭遇和典型的心态。

三闾殿

“汨罗”,指代汨罗渊、汨罗魂、汨罗道、汨罗人等诸多屈原元素。唐代,“汨罗怀古”成为文人雅士诗词歌赋不可或缺的主题思想,端午凭吊、龙舟竞渡的名诗佳作俯拾皆是。

韩愈《湘中》:“猿愁鱼踊水翻波,自古流传是汨罗。蘋藻满盘无处奠,空闻渔父扣舷歌。”

白居易《和万州杨使君四绝句·竞渡》:“竞渡相传为汨罗,不能止遏意无他。自经放逐来憔悴,能校灵均死几多。”

柳宗元《汨罗遇风》:“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

孟郊《楚怨》:“秋入楚江水,独照汨罗魂。手把绿荷泣,意愁珠泪翻。九门不可入,一犬吠千门。”

李群玉《湖中古愁三首·其二》:“昔我睹云梦,穷秋经汨罗。灵均竟不返,怨气成微波。奠桂开古祠,朦胧入幽萝。落日潇湘上,凄凉吟九歌。”

王鲁复《吊灵均》:“万古汨罗深,骚人道不沉。明明唐日月,应见楚臣心。”

齐己《渔父》:“夜钓洞庭月,朝醉巴陵市。却归君山下,鱼龙窟边睡。生涯在何处,白浪千万里。曾笑楚臣迷,苍黄汨罗水。”

杜甫在《天末怀李白》诗中首次、也是他唯一一次使用“汨罗”字眼。“投诗赠汨罗”,实是赠屈原并赠李白。恰在乾元二年(759年),李白与李晔、贾舍同游岳阳,写下《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五首》,开篇(其一)曰: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天南不见云。

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

屈子祠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汨罗江为湘江支流,东周庄王七年(公元前690年)楚武王灭罗子国,将其遗民从宜城(今湖北宜城)迁至丹阳(今湖北秭归)附近的枝江。次年,楚文王迁都于郢(今湖北江陵西北),因枝江靠近郢都,随后将罗子国遗民迁至湘江流域,筑城于汨罗江尾闾南岸,故名罗城。罗城境域包括今湘阴县、汨罗市、屈原农场、平江县及岳阳县南部、沅江市东部地区。秦朝实行郡县制,设罗县,隶属长沙郡。自秦汉起,“汨罗”代指屈原,且与“湘水”“长沙”同义。唐代,汨罗江上游平江设昌江县,下游尾闾仍归湘阴县,两县隶属岳州。李白诗中没有“汨罗”西望“长沙”,这就很正常了。杜甫行走湖湘三年,晚年诗作同样没有再出现“汨罗”字眼,最后一首《过洞庭湖》值得细读:

蛟室围青草,龙堆拥白沙。

护江盘古木,迎棹舞神鸦。

破浪南风正,收帆畏日斜。

湖光与天远,直欲泛仙槎。

此诗来由,据《诸家老杜诗评》卷四潘淳《诗话补遗》载:宋元丰年间(1078—1085年)有人得此诗,刻于洞庭湖中,而不载名氏。或以示山谷(黄庭坚),山谷曰:“子美作也。”历代诸多专家考证,名家收藏的杜诗安得无好事者乱真?宋代周紫芝《竹坡老人诗话》认为,然而如《舟过洞庭》一篇云:“蛟室围青草,龙堆拥白沙。护江盘古木,迎棹舞神鸦。”此绝非他人可到,其为此老作无疑。清代浦起龙《读杜心解》曰:“此诗得于洞庭石刻,不著姓名,论者疑信相半。”

屈原雕像

杜甫南征时,有《宿青草湖》曰:“洞庭犹在目,青草续为名。”此行向北入湖:“蛟室围青草,龙堆拥白沙。”杜甫从潭州返回岳州,沿湘江入洞庭,“向北入湖”,故诗又题《舟过洞庭》。《元和郡县图志·江南道·岳州·巴陵县》载:“巴丘湖,又名青草湖,在县南七十九里,周迴二百六十五里,俗云古云梦泽也。”李吉甫这部地理志,写于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年),与杜甫晚年较为接近。“护江盘古木,迎棹舞神鸦。”宋代范致明《岳阳风土记》载:“巴陵乌甚多,土人谓之神鸦,无敢弋者。”唐代张祜《送韦整尉长沙》:“远远长沙去,怜君利一官。风帆彭蠡疾,云水洞庭宽。木客提蔬束,江乌接饭丸。莫言卑湿地,未必乏新欢。”江乌接饭丸,说的就是长沙、洞庭途中抛食舞神鸦。

今日屈原管理区磊石山一带,洞庭与青草“重湖”相连,就是“汨罗”屈原投江处。观屈原所自沉渊,宋玉招魂,贾谊投书,司马迁垂涕,这些故事均发生此地。磊石山崖壁陡立,古木参天。护堤古木,迎櫂神鸦,均是近岸风景。“破浪南风正,收帆畏日斜。”风帆正顺,回樯斜照,湘江与汨水相汇入湖,恰是向北朝东的辽阔景象。“湖光与天远,直欲泛仙槎。”此时“过洞庭湖”,并非放舟洞庭,正好趁此湖光天色拐入汨罗江,追随屈原飞泛仙槎登升而去。

摘自《岳阳日报》

责编:罗嘉凌

一审:黄帝子

二审:苏露锋

三审:黄柏禹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