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教程里的诗意与疼痛 ——从《中国社会经济通史》观照中国式现代化侧影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5-03-10 20:11:35

(一)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身

 农事稼穑里总是闪耀着劳动恒力恒美的辉光。殷商“焚草而田猎”,至周王朝的“耦耕”并作,都有很强的画面感。想象一下,农人上着麻,下着葛,执棒杵,举柴炬,烧田而尽,合拢而围,之后人兽相搏,猎而欢呼的场景,那种荷满肩挂满腰的收获之乐顷间仿佛有了踏歌而行的鼓点节奏。

文明再往前,“易衣而出,耦耕而食”。农夫作耦,先是“以刈杀四方之蓬蒿”,手起刈落间,开出一块块平地,膀子挥舞的力量,格外动人。渐次之后,一方沃土上,两人合力,共事并行,田地耕耘,雨过山新,岂不很美?至于“十千维耦”的万人同来耦耕的场面,已具有规模化生产的壮观了。“言耕者必言耦,以非耦不能善其耕也”,耦耕不仅是生产技术上的变革,更是物我文化里的谐和。放眼更广阔的田野,国人对人与土地、天人合一的向往,总是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欲去还留,或者欲达不达,欲休不休的断舍难离。才位如苏轼之众者,朝堂之高后的自问,常常是“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身?”的精神自嘲和自慰,总想着有一天会投冠弃官,田园与归,却总是成了一幅眼前的水墨画,可见而不可成。陶潜 “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说的也是乡村数年闲居后,假满赶赴机关,回望田园不舍的留恋。多少农家子弟,少时奋斗而出,离开农地,啄食城市;暮时,却频频回首,惦记和怀想那回不去的故乡。此亦为中国文人,仕者永远的出走与追寻。当然,回归社会视角,耦耕与商事,亦为一币两面,农商互利,方为正途。

再至先秦“抱布贸丝”,也有诸多故事和人设。佚名者诗《氓》言:“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从经济角度,说的是物物交换,男子怀抱匹布,换得缕丝。从社会管见,《氓》是一首情诗,恋时是“桑之未落,其叶沃若”的丰盈饱满,娶后是“桑之落矣,其黄而陨”的憔悴堪损。不过,生活终究是自己的诗意与苟且,素心可胜开繁花,极盛也可能暗藏伏机,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从农耕文明到生态文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不仅是对生活需求的满足,生态环境的护佑,更是对生命形态的成全。窃以为,文明的高阶就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回归与成全。

(二)但见中年隐槐市,岂知平日赋兰台

汉代首都之地“槐市”,简直就是现成的诗篇。载记“列槐树数百行,为隧无墙屋”,据考,“槐市”为定期市,是中国书籍售卖的早期市场,也是读书人尤其是太学生聚会、贸易、进行学术和思想交流的场所。东坡《次韵徐积》中云“但见中年隐槐市,岂知平日赋兰台”为斯人特别所喜。人生之境,奋斗之旅的起承转合后,是一种自得、自在的满足和逍遥。诗中“兰台”,是汉代官家藏书之地,“槐市”是书籍交易之地。我向往愈切的,是听雨赋兰台,阳春游槐市。一君遥相望,两两醉书痴。想想,一眼望去,槐树成林,漫舞轻飞。或槐花盛开,雨打花落满香尘,或槐枝载白,风吹鸟巢雪黄昏。尤其京师岁试,想必槐市里满是瑾缨相簇的太学生们,在书行书市中摩肩接踵,往来穿梭,给人一种冠盖满京华的才聚之感。还有史载说,汉献帝初平四年甚至为照顾那些“结童入学,白首空归”的老学生,全部给他们以“太子舍人”的官职。民谣里这样唱:头白浩然,食不充粮。蓑衣蹇(jiǎn)裳,当换故乡。圣主愍(mǐn)念,悉用补郎。舍是布衣,被服玄黄。虽生活艰苦,虽功名无有,国家倒是重学抚才,让布衣之实,有玄黄之尊。民谣吟过之处,你甚至能看见这些白首空归的“学人”用今日用词的“尬相”和“萌态”,呵呵。不过,即令老无功名,他们一生到底还是在手捧诗书,气通文脉中度过,这不也是另种罗曼蒂克吗?

  “市” 之生气勃勃,还有陶朱公范蠡之陶地。陶,天下之中也,意即全国商业中心。有大智,行大道的范公,当然知何为极商之地。他与陶地,也算互为成就,历史上人地永相魂的,倒也不缺,但让人记住的,也无几多。另有北宋汴京相国寺的“瓦市”,一厅纳万人,“商旅交易,皆萃其中”,用今日之言,应该是专业市场或大型商业综合体了。一个“瓦” 字也为我赏。正如汉初三铢钱“榆荚钱”,因类如榆荚而得此名。从焚草田猎,到耦耕而作,从槐市到瓦市,从朋串(把数贝成串谓之朋,故“朋”早期是货币用词)到榆荚的实际和选词,无一不浸透着农耕文明为根本的浓厚气息。这种来于泥土,发于作物的气息,其实让人心安。

离开土地的诗意,也有。我以为,莫属是纸非纸的货币。唐之“飞钱”,北宋之“交子”,及至南宋之“会子”及在不同区域流通,带有地方特色的货币品种,个中均有内蕴。书列四种:杭州的“行在会子”,四川蜀地的“川引”,淮南地区的“淮交”,两湖之地的“湖会”。读来都充满了人文在先、经贸在后,礼仪拱手、信誉垫后的厚重之感。同时,乡土认同,恐怕也在这些货币中升腾和扩散,为商会商帮的发展壮大拟了通关语,添了凝结剂。时代的面相,在其中沉淀和凸现,今日如我辈见字如面,仍能感觉商贾往来之间帽带飘飞的轻软,以及,从袍袖中抽出薄薄一纸,却是甸甸信用的踏实之感。义利并举,右儒左贾,亦为千年以来中国商道的符号特征。

今日之中国,在全球大市场中搏击与共融,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开新局,用文运同国运相牵,用中国经纬之道与国际商贾之路相抵相生,中华传统文化的明体达用、体用贯通,就是最好的利刃。

(三)长河漫漫千风骨 何当痛饮话离骚

 疼痛是夹杂的,隐忍的,有时也是撕裂的,大叫的。历史的旷野上,战争频仍及其战俘的命运,都是血腥的疆场。“一次杀俘八九万人”,人类未足够认识“自我”,便不会足够认识“敌人”。还有那些蚂蚁般累积繁荣的城市,一朝毁于战火的,也胜不可数。咸阳失于一炬,扬州毁于一旦,乃至长沙文夕滚滚烟尘。人类发展的茹毛饮血,从未从根子里拔走过,即令自诩为已进入二十一世纪的文明时代,人类对生命的倾轧与无视,仍在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断壁残垣上一再重演。

于我,南北大动脉的“大运河”,算得上中国社会经济最有疼痛感的节点之一。“国之大事,惟兵与漕”。恰如心脏之机要,自有大运河,历朝历代,运河通,则物资畅,则都城足,则供给强。不通,非藩地割据,豪强并起,亦为国力衰退,民穷市枯。值得一说的是大运河上的分段“运输法”,自裴耀卿漕运改革始,至刘晏,及苏轼,郭守敬等疏河治水,不断优化,不断疏浚,效率愈高。大运河“分段运输法”对于世人的启示,我立马就会想起卢作孚先生及其民生公司1938年10月,历时40天于长江上的战时大撤退。2007年,在清华大学培训,老师就讲此被谓为“中国敦刻尔克之役”的大撤退案例,讲者热泪盈眶,听者肃然起敬,印象犹深。书柜里也藏着雨时、如月合著的《紫雾·卢作孚评传》。其中有详尽而饱含深情的描述。这举世瞩目的成功大抢运,不仅是民族豪情和担当,更有高度的技术含量,包括“分段运输”。为此对应的,是民生公司为此付出了被炸沉船舶16艘,牺牲员工百余人的惨痛。历史的长河里,因为生命的至高无上,另一些生命永沉河底。这些疼痛,只愿逝者如斯川而不息的水流,能涤荡世人的灵魂,久久地记住,这疼痛背后,还有如许哀愁。且以“长河漫漫千风骨,何当痛饮话离骚”来抒我心志,并以此祭念那些疼痛的故事和主角。

如果把大运河比作一个大企业,则它不仅是中国社会经济史的缩影,也是企业改革的极好案例。其价值链、供应链等链上功夫和细节,恐怕可写一部洋洋巨著。可以说,时至今日,中国在全球产业链独有的完整性,在供应链上的极强韧性,已经把“大撤退”的历史疼痛,化作了“奉陪到底”的东方一吼。

备注:《中国社会经济通史》,全汉昇先生口述、叶龙先生整理,2016年6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后浪出版公司出版。无恣情纵意的磅礴书写,或叩人省问的深沉话题,更多的,是客观的讲述和精要的归结。严格意义上说,是一部全先生时任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教授时开设的课程讲稿。我在这册“历史教程”中,读到了另类“历史的教程”,寓之为“历史教程里的诗意与疼痛”,原文写于2018年1月,2025年3月修改。

(长沙市贸促会 喻霞元)

责编:唐璐

一审:封豪

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