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雨花花语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5-03-13 16:24:08

文|张永中

若论赏花,还是带点雨好。

近几日,连绵的雨,把长沙的春,又料峭了一回。

雨,稍歇。介于可打伞,可不打伞之间。一领风帽,便可在小区里徜徉半日。

吹面不寒,是经典的杨柳风。梨花带雨,海棠压枝,似乎还差时日。现在开在小区院子里的花,只是红叶李,紫叶李,细樱,桃和秃枝上的玉兰、辛夷。数了一下,花园果岭土垄上的红叶李,紫叶李大约七八十棵。平时,并不怎么注意它们。不知是哪一缕春阳将它们唤醒了,不知是哪一阵轻风将它们吹开了,又不知是哪一场细雨将它们洗白了。这果岭,忽如一夜便成了雪岭。一岭淡粉的雪凇。细鳞般的花瓣散在尚未茵绿的草皮上,有的粘贴于步道的砖石。落红,铺成了一道花径。倘若再往草地上趟几步,裤脚,鞋面上也会被贴上几瓣。玉兰开在高枝上,落下的花瓣会挂在矮一点的树梢头,乍看像是一只一只的白色鸟。桃花,大约是用来烘托的,密繁地扎在枝条上,比紫红色的辛夷更醒目一点。绿色,依然是主调,包括依墙的那丛被风吹破了几扇叶子的芭蕉。留了几枚明黄柚果的柚子树。

雨绒绒的,多少有点黏稠。穿越在林子里的鸟声也沾着湿意。行道傍是石楠球冠上火苗般喷吐着的红叶芽。雨湿了的香樟树叶泛着蜡光,更显得苍翠油亮。园栽的茶花,是艳红的。树桩月季,也是艳红的。自从有了塑料花,我就分不清是人工模仿了它们,还是它们模仿了人工。这种浓艳的红,让人总有不真实的感觉。

世间,恐怕再也找不到像花这样,作为一种植物生理,便就有着与人类心理如此契洽的东西了。感时。伤别。寄兴。传情。花的时令。花的品种。花的形质。花的色香无不投射了人的情绪气质在里面。

妈妈刚说完随风潜入夜,宝宝就跟着接上润物细无声。撑着花伞的母子俩,一路吟对着朝幼儿园走去。

转角处,一对老人,男的推着女的。女的,从轮椅上欠了一下身子,想用手去够一枝花。这花,淡红色的,竟然是从一丛冬青绿篱里斜出来的杜鹃。这棵开花的杜鹃显然是杂生在这冬青丛里的,平时也不引人注意。男人,懂得女人的意思。就过去,摘了一小枝。女人,拈在手里,转过脸去,对男人一笑。笑靥如花。

桃花,香樟,桂树下,新植了一批麦冬草,吉祥草,鸢尾草,龟背竹。穿着绿衣褂的花工,正在用小竹条为它们扎矮篱。

小区里的花,是踩着节令时序节拍出场的。导演它们的就是这些花工。绿,是小区的主色,也是花的舞台。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也是花的四个章回。梅桃杏樱梨李海棠会轮番压茬地开。水池边上的木槿,芙蓉,栾树,紫薇都还举着未及脱落的干荚果。现在,它们是在候场。它们是四季花韵的高调部分,但要到夏秋以后去了。

杜鹃,在老人手上摇曳着,慢慢远去了。

此刻,我想起了远山里的雨。想起了山雨中的杜鹃。杜鹃,是后来才知道的名字,我们乡里叫它山里红,或映(艳)山红。就像我们把杜鹃鸟叫成阳雀一样。我一直想弄清楚杜鹃鸟与杜鹃花的关系。是杜鹃鸟啼开了杜鹃花,还是杜鹃花催醒了杜鹃鸟。印象中,杜鹃鸟一啼,便是山花烂漫了。一场春雨下来,单色的山野田畴,一下就被春这位绣手编成了大花毯。荒坡苍崖,野桃花,山樱花,檵木花,蓑衣藤花,野蔷薇,刺莓花,缀缀点点,像新洗染出来的印花布。说不清,谁装点了谁,谁陪衬了谁。花们便挤挤挨挨,熙熙攘攘地这么出场了。

雨水节候一过,大地便加速回阳。被春雨浇透了的土地,正把水分源源地哺往种子,哺往根茎,哺往枯枝,哺往叶芽。天地之间,蒸气氤氲,生机盎然。

花一开,圈在栏里的牛,可以放往山里了。蓑衣犁耙都得备好。那时,乡里人似乎对赏花并不怎么上心。花,只是一个信使,一个节候符号。这时节,人们得忙着去抢水犁田耕地。还要趁着春阳天,往田地里多盘几担猪粪牛粪。为稻谷浸好种催好芽。往地里埋上红薯种。在地角边㘯出秧床,打辣子秧,茄子秧,草烟秧。把屋前屋后坎上坎下的黑土拢上,垫好肥,再点籽。种南瓜,种冬瓜,种丝瓜,种苦瓜和葫芦,瓠子。只有下了雨,人们才会得半日闲。眼看着挂在檐外长长的雨脚,抽袋烟,歇一歇。这时才发现,竹林里的那棵桃,又开花了,刚斜斜地从竹叶里伸出来。猪栏边上的那棵杏,都盖过了偏栅的茅屋背。屋当头,屋坎脚下的麦子李也萌起了青色的叶芽。开出来的花瓣还沾着雨。没开的花骨朵,整个地被一滴雨裹着。屋场那头,还有一棵枯了半边的歪脖子老梨树,这场雨后,想必也会开的。

乡野的花,开得乱,没有秩序,竖不成行,横不成排的。高处。低处。崖上。坎下。溪边。地角。当年种子飞在哪里,就长在哪里。没有人规定它该长哪里,不该长哪里。也没有人规定,它与谁长在一起,不与谁长在一起。全无规划,全无章法。

蹲着扎矮篱的花工,还在延伸他的工作。又陆续来了几个花工,全是妇女。统一着装,戴着笠,像惠安女。她们半蹲着一字排开,朝果岭中的一块草皮顺过去。她们在拔草,正把草皮上杂生的草薅出来。有繁缕,拉拉藤,细风轮,黄鹌菜,碱草,酢浆草,菵草,地米,连开紫花的地丁也都得清除掉。当然,强势一点牛筋草,益母草,商陆,羊蹄更是不允许有的。看她们的身手,那么熟练,应是城郊进城打工来的农民。现在,她们用曾经插过田,种过地,为庄稼薅过草的手,在为城里的花园草地薅草了。这里是只许一种草生长的地盘。

树林下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花工,背着一架鼓风机,正把落叶从草树间吹出来。风力很大,连粘在地上的落花也吹起来了。然后扫拢,装袋,再运走。剪枝,杀虫,施肥,浇灌。这里的每一棵树都得到了及时的侍候,每一株草都得到了适当的安置。这样一来,整个小区院内,就都是人所需要的品种花色式样。海桐剪成了球冠状。红檵修成了蘑菇团。矮冬青,小石楠,珊瑚树,南天竹,栀子苗被密植成了半人高的绿篱。再高一点的篱,就用筱竹。一切整齐有序。没有杂花闲草,也没有病木颓枝。

我们的环境美化了。我们的生活也被装饰着。

离我不到三米远的花丛里,有一对斑鸠在咕咕。再远两步,是松着绿羽的三只大鸟儿,在眼前跳跳。还有扑腾过来的一群蜡嘴鸟,几只麻雀。不时地投喂,这让小区里的鸟儿们都一副人来不惊的样子,显然,它们把这纯人工的环境,当着自己的地盘了。但在我熟悉的乡土生活中,真正的山鸟是从来不敢这样近距离地与人相处的。这可是人鸟彼此都能懂的死亡距离啊。在乡里,虽然我听到过各种声调的鸟鸣,甚至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来,却很难将鸣声与某种鸟一一对上,尤其是那些在夜里啼鸣的。也见过鸟们各种姿态的翻飞,但一般很难识到它们清晰的面目。它们或栖于乔木高枝,或滑翔于山间溪涧,或隐于茨茏,或发声于幽谷长夜。它们精灵一样,自由自在地在山野中出没闪现,呼朋引伴,留给你的身影,总是惊鸿一瞥。连最熟悉其啼叫的杜鹃鸟,我至今还未能真切地见识其本尊模样。说实话,很多山鸟儿,是凭借现代的视频手段,我才一睹真容的。

乡野间,人与自然,人同万类,总是有一个默契庄敬的距离空间存在着。生命与生命间,物种与物种间,都隔着一层不便参透的隙膜。共生一宇,又边界清晰。不生疏,亦不昵狎。这才是人与自然,够得着,不相扰,一切都刚刚好的样子。

写到这里,忽觉已是节候中的惊蛰。待春雷里的几泼雨后,桐花会开。到时,我们又能听到远山里的杜鹃了。不过,我觉得,这啼声,还是在雨里听,才更动人。赏花,亦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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