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3-16 20:54:43
文/周志懿
我至今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去绥宁上堡村时的感受。
一路上司机滔滔不绝地给我们介绍着绥宁的各种好,见我们半信半疑,甚至抬出联合国来证明他所言非虚:“不骗你们,真的,联合国都说我们县是地球上唯一没有被污染的绿洲呢!”
老实说,“唯一”我是真不信的,但当我转过头去,看到窗外不断掠过的竹海时,心里又犯起了嘀咕:“或许也真有可能呢。”这种感觉越深入绥宁腹地越发明显。
彼时正值盛夏,我刚带着一个小组冒着40多度的高温从湘西的芷江、麻阳、洪江几个县调研乡村振兴过来,绥宁是此行的最后一站。
(一)
车过县城,一头扎入茫茫大山。
马路依着九曲蜿蜒的小溪前行,路的另一边紧靠着巨大的山体,高大的树木伸着枝头,覆盖在马路的上空,正好给行驶的汽车撑起了一条绿色的走廊。
盘了一个大圈,乍见远处的山头上古树参天,一座古朴的老板屋坐落其中,与森林浑然一体,一缕炊烟从丛林中升起,让我一下子穿越到童年时代,一种故乡的气息扑面而来。
上堡村还被称为“上堡古国”,“上堡”“古国”,抛开其背后所有的故事不谈,光这个名字就给人无尽的遐想。县里的同志一路给我们介绍着上堡村如何通过发展文旅产业推动乡村振兴。
车外不时掠过板屋的身影,越往上堡的方向走,地势越来越高,村落越来越稀少,有时好久都不见人烟。植被越发厚实起来,丛林层层叠叠,像给山川披上的厚重毛毯。
约莫一个半小时,我们到达上堡村的山门。这是峡谷间的一处平地,两座山头一左一右如把门的将军,正前方是上堡古国的山门,山门左侧连着一座少数民族风情的风雨桥,它们与丛林自然融为一体,美不胜收,却又显得幽深莫测。我很好奇,这山门背后,在这层峦叠嶂的大山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传奇故事。当时我突发奇想,我们到每一个地方调研,其实都在与古人对话——我们踏着同一片土地,只是错过了时间而已。
穿过山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梯田从山门处绵延而上,越往上越是开阔,远山如屏障围合,整个盆地就像一把太师椅般。转过两道拐,眼前乍现一个巨大的板屋院落,其间木楼错落,薄雾缭绕,炊烟袅袅,一座鼓楼从院落中拔地而起,如一座威严的灯塔。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上堡古国了。
我们的车在山寨边上的一处板屋停下,刚一下车,一阵清风从山上流下来一般,淌进后背,一股清凉顿时从脚底升起,简直浑身舒泰,连日的闷热感一扫而空。同事惊呼:“天,这里是提前进入秋天了吗?简直太好啦!”要知道这几日南方的盛夏,连空气都是烫人的。
站在板屋处往下望,整个盆地尽收眼底。
绿,漫山遍野的绿,无穷无尽的绿,彻底纯粹的绿,不掺一丝丝杂质的绿,每一寸土地都跟刷过了绿漆似的。看不到来时的马路,路被绿色树冠挡住了;看不到一条田埂,田埂被绿色的稻叶挡住了;甚至,看不到一处裸露的石头,石头被厚厚的青苔挡住了。除了天空,就是这一片绿海。连接山门的溪水从板屋一侧的峡谷里穿出来,像一条蛇,哗哗地消失在眼前的这片绿里。独有两座风雨亭远远地屹立在绿色海洋的深处,打破了绿色的单调,凭空增添了历史的厚重感。右侧的山顶上,几个巨大的风电轮悠哉悠哉地转动着,与风雨亭一动一静,衬出了这片山水的灵动。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不对,是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都差点流出了口水。我们如饥似渴,贪婪地欣赏着,大口地呼吸着,醉氧,醉眼,更有点醉心。
(二)
稍事休息,向导将我们安顿在一个叫“上堡故事”的客栈中休息。
这是一座精美的吊脚楼式古建筑,坐落在山寨的另一侧半山腰处,客房非常精致,最大的妙处就是窗外没有任何遮挡,可以俯瞰整个寨子。
我信手拉开纱帘,惊喜地发现一只巨大的通体绿色的树蛙静静地趴在窗下的屋瓦中,是在养着精神呢还是在顺带思考它的蛙生,不得而知。我没敢轻易打扰,只是静静地望着它,这里是属于它的领地,作为客人,我不敢搅了它的清修。
再往下望去,整个侗寨顺应地势,坐北朝南,村子里侗族传统干栏式风格的木质板屋沿山坡层叠分布,部分房屋外墙以石块砌筑,与木质主体形成鲜明对比,据说都是明清时代的侗族古宅。
侗族建筑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没有设计图纸,一千栋房子有一千个样,完全由工匠随着地势变化,自由发挥,顺势而为。房子的屋梁,柱子都不用铁钉,而是通过巧妙的榫卯结构修得稳稳当当。
青山掩映之下,千年侗寨被丛林和梯田环抱,几缕青烟升起。我忍不住就想,要是能长期生活在这里,那该多幸福啊!转眼又一想,真要在这住久了,怕也会惦记都市的繁华的吧。城市与乡村,其实都是围城,外边的人总想进去,里边的人总想出来。如此一想,心里头便超脱了很多。
上堡村之所以称为“上堡古国”,据说是因为这里曾是苗族历史上的第一个国都。500余年前的明朝正统元年至天顺年间,有一位苗民首领李天保发动了震惊朝野的农民大起义,并自称武烈王,并以这上堡村为中心建立苗族古国,据说至今还保存有当年留下的金銮殿、点将台、演兵驯马场、烽火台、古驿道、旗杆石、拴马树等遗迹。我就很好奇,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寨子,容得下那么多的文化遗存吗?
没过多久,我们迫不及待地下到寨子里,沿着一条古老的青石板路一路好奇地打量着。几位大妈端着饭碗倚着门框,一边见怪不怪地看着我们,一边悠闲地往嘴里扒着饭。一位老者坐在门前,握着长长的烟杆,逍遥地吞吐着岁月。听向导说,上堡村与别的地方最大的区别就是完全的原生态,虽然村子不大,但却有苗族、瑶族、侗族、黎族等多个少数民族混居在一起。寨子里随处可见悠然游水的鸭子,闲庭碎步的土鸡,甚至还有随意觅食的家猪,无不在夏日里透出一种静谧安逸的美来。
绕到入口处,跨过古榆掩映的小桥,迎面是一棵“青钱柳”古树,据说还是武烈王李天保做土皇帝时种下的,因其结出的果实像古代的铜钱,一串串地挂在树梢,当地也叫它“摇钱树”,几位游客正虔诚地在树下祈祷。
青钱柳的后边,便是进寨的牌楼了,楼门上书写着“上堡”两个大字。一群游客簇拥在牌楼下方,几位盛装的侗族姑娘正站在牌楼门口,银饰环佩叮咚。向导赶紧招呼我们说:“快走,你们运气不错,正好赶上拦门仪式。”
还没到门口,清脆的歌声已经响了起来:“远方的贵客翻山来,先饮三碗莫徘徊——”尾音未落,芦笙应声而起。几位衣着红装的侗族姑娘给游客们发起了红布条,系了红布条的游客们,接过牛角杯,在笙管震颤的声浪中一饮而尽后,便昂首阔步地迈向寨里而去。
(三)
见我们对上堡古国的历史很是感兴趣,向导专门又给我们拉来了上堡村的老村长舒振胤。
初见舒村长,我心中暗自一惊。舒村长看上去五十多岁,一身大袍,眼露睛光,最亮眼是那个光头,头上一道巨大的疤痕从头盖骨处往下,看上去头曾经切下来一大块。见我们露出惊诧的表情,他抱歉地说:“吓着了吧,去年脑溢血,一条命从手术台上捡回来的。”说完不好意思地咧着嘴笑了笑,但由于疤痕的牵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点邪乎。老实说配上侗寨的场景,我一下子有了代入感,觉得这眼前的舒村长说不定就是当年武烈王李天保的化身。虽说是手术后大病初愈,但那气势,那眼神,那大袍子,无不尽显湘西大山里苗民领袖的匪气和霸气,再加上头上那么大一道痕,上上下下都透出那么一股反骨和杀气。还真就有那么应景。
向导给我们介绍说,舒村长不仅对村子里的历史典故了如指掌,对上堡村的发展也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他早年在部队,回来当村长前,村里的两条主干道边上都是牛棚,根本不太具备接待游客的条件,是舒村长力排众议,大力改造村里的基础设施,带领全村走上了文旅兴村之路。听到这些,我们一下子对舒村长肃然起敬。
在向导和舒村长的带领下,我们进门楼向右侧巷道走,过了风雨桥看到一座祠堂。舒村长介绍说,那是忠勇祠,就是武烈王为纪念揭竿起义阵亡的英烈们而修建的,每年正月初四举行祭祀活动告慰亡灵的场所。我问:“是原迹吗?”舒叹了口气说:“实事求是地说,只能算是遗迹,有些是在原址上修建的。原来的忠勇祠,早在当年起义失败后的那场围剿中被烧毁了。”随着舒村长娓娓道来的讲述,我们也渐渐得以揭开了遗落在这片土地上的传奇。
上堡王国的来龙去脉,恐怕还要从明太祖朱元璋的儿子们说起。朱元璋第十八子岷王朱楩去世后,由其第二子朱徽煣继位。但其第四子朱徽炸表示不服,便引诱苗人发兵攻打朱楩的领地武冈,被朱徽煣发觉后迅速上报给朝廷。后朱徽炸被征召入京,解除了爵位并被关押了起来。本来事情到这就打住了,不料朱徽炸有个家童叫蒙能,见主人被抓,就跟朝廷杠上了。双方打来打去,互有胜负,但蒙能的势力终究敌不过朝廷,几年之后,蒙能被官军用火枪击中身亡。
说半天跟上堡古国又有啥关系呢?武烈王李天保就是蒙能的手下。蒙能死后,李天保接过暴动旗帜,继续与官军死磕。天顺四年(1460年),李天保打着唐太宗后裔的旗号,来到绥宁苗峒发动苗人暴动。就在这绥宁苗峒的上堡村称王封将,建立了苗峒历史上的第一个王国。因年号为“武烈”,李天保的“武烈王”称号就是这么来的。别看地方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上堡王国模仿明朝体制,设立了中央、省、府、州、县多级政权,以上堡为首都。还在上堡建成了一座金銮殿,作为王国的议政场所。朝廷一看这还得了,旋即调集大军前来围剿。在官军的绝对优势面前,上堡王国战斗力很快被瓦解,成千上万的人惨遭屠杀,血流成河,李天保也被杀害。象征着上堡王国政治中心的金銮殿,被官军付之一炬。
舒村长的介绍声情并茂,我们听起来却是惊心动魄。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遥远的大山深处、静谧之地竟然曾经发生过如此惨烈的大战;这眼前如此美丽安宁的侗寨竟然曾经金戈铁马,厮杀震天,一片火海。大家一边听得入神,一边看着周围绿意盎然的群山,实在难以置信。
(四)
舒村长一边给我们介绍,一边还不忘给我们点出哪是点将台,哪里是旗杆石,哪里是当年武烈王的拴马树。点将台实在是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旗杆石倒是真真切切的,因为是石头,虽经历战火,却还是当年的模样;拴马树看上去也像是真的,粗壮的树干乌黑,完全是大火烧过的一样,离地一丈多高的位置,果然一道极深的勒痕,让人一下子跟拴马联想到一起。
我很好奇他们说的金銮殿在哪,舒村长便带着我们沿着路牌找去,然后指着一处板屋说:“瞧,那里就是武烈王的金銮殿所在地,由于太久了,老百姓早就在遗址上盖了房了,但屋门前的台阶,绝对是原来金銮殿的台阶,村里的老人都喜欢到这抽旱烟说话聊天。”说着就带着我们往台阶上迈。台阶一看就是多年的青石块筑成,由于时代久远,已经被磨得极为光溜了。我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想象着当年这几级台阶是如何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就因为这几级台阶,我们和武烈王李天保,和上堡村的先民们产生了交集,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真的能有一种时光机让我们回到过去,他们也该是极为高兴地欢迎我们的吧。
不知不觉,走着走着,暮色开始漫上梯田,村口的石碑轮廓逐渐隐入暗蓝的天光里。石板路上零星亮起暖黄的灯,炊烟在青瓦间消散。
猛然间眼前一片光明,是鼓楼的灯亮了,一阵热烈的歌声传来,向导说,是民族融合广场的合拢宴开始了。
我们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赶,鼓楼下方的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不同的少数民族穿着各式的盛装与远道而来的游客们开始联欢,无数张小桌拼成的长龙在广场上错综来回,人们在一起吃着,唱着,跳着,笑着。看到眼前这一切,你始终无法想象这里曾是一个蛮荒之地、战争之地。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这样泡在这个寨子里,静静地感受这片山水,感受每一丝空气的滋养,感受久远的历史回声。
上堡是神秘的,也是温暖的。它没有西江苗寨的那种过度商业化,也没有原始村寨的那种落后荒芜。漫步其中的那份舒适,那种全身心的放松,那种从未有过的心灵的安静,如果不亲自来体验一趟,是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的。就像一个女人,再喜欢孩子,但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那种爱一样。
最高兴的是,这个曾被记载为“蛮夷腹地”的山间古国,如今早已在乡村振兴的大潮中跟上了时代的步伐。原来自嗨的民族节日已经变成游客共同的狂欢;老人们依然会在月夜将芦笙吹响,只是醉的不再只是自己;侗寨也已不再局限在这偏僻的山野,而是早已随着互联网将一条条讯息,一条条视频发往世界的各个角落。
上堡,不再是绥宁的,而是世界的。
从这个角度上说,其实,上堡应该感谢李天保。是李天保当年的义举造就了上堡古国不绝的文脉,造就了上堡村的精神与魂魄,造就了今天的上堡,还将造就着上堡辉煌的未来。
而我,在感谢上堡给了我美好体验的同时,更多的只有祝愿,祝愿这片土地无论如何发展,都能永远保留火塘里不熄的温热,让山泉水继续滋养新发的秧苗;无论如何融入世界,那些蛰伏在青苔下的古老故事,永远能在某个雨夜被细细讲述;无论有多热闹,那些来往的步履能永远带着对这片土地山林的敬畏,让这个群山怀抱里的上堡古国,以它独有的方式,在晨雾与星光交替中,续写着未完的千年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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