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霞元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5-03-20 17:24:55
夜寒如水,独坐清凉。生活的波澜不惊,思想的古道热肠。
我决计动手写一写《白银帝国》,准确地说,是写一写徐瑾的《白银帝国》。这,已经是我丁酉之年春寒料峭时分千里东行去看她,在上海季风书店签名互识的三年之后了。
没有什么日日相见,也没有时时挂念不息。但总有些什么,让一种在意的眼光,提拉到新的高度。比如《白银帝国》。如果做研究属于徐瑾口中的“将时间浪费在美好的事上”,则我们至少都有共同的热衷——虽然伊立于高台垒土,有更宽宏的视界半径和专业功夫。何况,“逻辑”,是我们在人群中的接头暗语。我对于有些说法的信或者不信,抑或必要的轻度怀疑,往往始自逻辑的门洞,有时就是这个门洞的一丝风,吸引我敲开了整栋房子。伊则用自己擅长的方式,不断在经济、金融中锐眼缚长枪。此书作为其一,以白银为线索,溯流而上,抵达货币王朝的荒原,“寻求一种政治经济学的整体逻辑以及更好的解释”。如果一本书也有一根脊柱,则《白银帝国》以历史角度研究经济现象的表达,就可用徐瑾的自言:“经济学更多是一种方法论,有一种简洁的逻辑凌厉感,而历史则不同,自有一种真实的壮美与尊严,无需太多演绎与附会。”这段话让我无端地想起《霸王别姬》的故事。当时人、当时事、当时感的真实的壮美与尊严,已经通过霸王仰天哀叹虞姬饮血而倒的一次又一次演绎,成了一种简洁的逻辑,却凌厉得让人心伤。
“理解货币必须在货币之外。”若非如此,则只有白银,没有帝国。全书的精华,都在伊的开篇言《白银的诅咒》中。在伊的笔下,“生生不息流动的白银,是中国经济的白色血液,其动静变化,牵动中国经济的神经,造成一次次兴奋与痉挛乃至紊乱。即使坐拥白银,帝国斜阳依旧”。是的,如果说其时商业是政治的附庸,则货币的命运,其实不过是王朝的命运。对其“金融史不是一张白纸,金融史不仅是关于货币的秘密,更是一窥兴衰起合的独特视角与隐约主线”深度同频之余,我亦提笔道曰:一窥兴衰起合及命运变迁的独特视角与隐约主线,恐也是徐瑾研究的内生动力与明显特征。伊用制度思维、历史眼光、逻辑表达,力透纸背地引领读者寻找和站立在这一独特视角上,去清晰地触摸和感知这一隐约主线。吸引人和功力自显的地方,不是对历史的叙事,而是在叙事之中,突然在某个节点和事件上,站定,吸气,而后进行的敲骨吸髓的述评,冷静而中肯,明了而有力。
顺势而接,我大概也可以说,货币是王朝印堂上的朱砂痣,精气神全仰仗它,却又不是肉身自带的庄严或苦楚。可抹去,也可重塑,但都不得不浓墨重彩地把它置顶于额,吞重于肚。
据说有资深面试官对学习金融学多年的高材生提问“什么是金融”。相信回答不只有一种。复杂经济学,常常让人不知道删繁就简而语塞。想起与另一个商界朋友的接头密语——本质。我们喜欢以本质的视角,谈论本质。理解货币的本质,从古老的石头,到晶莹的贝壳;从深井的金银,到飞扬的纸币;从有形的票据,到无形的数字,货币史,是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也是人性博弈的贪婪史。货币本无罪,却成为了弓箭上的锋矢,炮筒里的子弹。货币也非神祗,却被摆上了生活的祭坛,日常的三餐。正或反,都离不开货币,离不开金融。基于此,我在探求红色金融史之余,也以《笔杆子、枪杆子、钱袋子》为题,做过一定范围的有限交流。紧紧攒住“钱袋子”开讲的目的,不过当时是想告诉受众,从大革命时期到土地革命时期,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从建国之初到建国之后,金融,是信仰之光、勇敢之气后面的实力之撑。那些为“钱袋子”而作出的奋斗,不亚于“笔杆子”里的硝烟,“枪杆子”里的辩机。
白银,这货币的一种,在独特的古老帝国变迁史中,与纸币史交杂的沉浮变幻,透露出些许的诡异与苍凉——没有银行系统支撑的古旧中国,白银,这沉甸甸、不成形、不方便的硬通货,居然一直在非富即贵的锦囊里和贩夫走卒的布袋中,充当着现金的作用。等价计量、交换媒介、价值储存的货币属性,在各种旧时中国电影中总是表现得含糊不清——或浪子、或侠客、或强盗,从怀里摸索一下,掏出一个几何形状不明(极少的时候也有元宝的样子)的银子,“啪”地往柜台上一板,顿时豪气满胸膛,老板笑容可掬打恭作揖。却让人看不明白,这银两衡量之下的派头,到底身价几何。后来慢慢明白,凯恩斯说的乘数效应在白银充当现金而非准备金的条件下很难估量,黄仁宇说的中国缺乏数字计量也不仅只有人口田地,货币亦然。历史书上感知的创痛记忆,多是一个又一个条约,万两亿两的白银。就如李白的诗云:“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少年迟滞,从未想过为什么赔偿的是白银而不是黄金,也以为国家的库房里总是不缺少花钱买“平安”以及屈辱往肚吞的白银,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把你痛扁一顿还要好金好银送上。这些故事构图联通起来,就是大把大把的白花花的银子源源不息地流向列强的手中。《白银帝国》则给了历史记忆一面真相的镜子:中国是个白银流入大国。巨量白银的流入,垒成了历史中明王朝的某道峰脊,在历史学家眼中也成了时代史的分水岭。还有一道分水岭,自然是从白银一步跨入法币。纸币,作为现代经济和现代金融的标志,在中国历史上多次孕育又多次胎死腹中之后,被强行诞产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回到“逻辑”与“本质”,从国民政府法币的“强势”出台到金圆券的灰飞烟灭,博物馆里的故事,复杂又简单——货币从来不是货币本身。
从印堂可见机体之康健,从货币可见经济之端倪。以历史深处的逻辑看待货币,以货币参数论证的历史方程,在不同的解题者手中,也许有不同的答案。徐瑾的《白银帝国》,称得上一道解题大餐,如果你对逻辑和本质也有独钟,不妨策马入书,秉烛夜行吧。如同我此刻,小桌蜡台温暖,笔下纵横千里——伊在千里之外。(作者:长沙市贸促会 喻霞元)
(补注:原文成于2021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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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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